。在这个废墟破园子里,完全用不着背着人似的说话。可是尤师傅不知打什么时候起,到了节骨眼上,就压下嗓子,不出整话,打手势比划着补充。这时他躲避耳目那样,指指园子,小声可又热切地嘱咐道:
“出息在这儿……”点点前头三间房,“不在那儿。”
凤妞哪能明白呢?只是着急地说:
“我们自负盈亏,大伙儿还定不下心来,叔,可亏不起呀。”
尤师傅点着头,表示理解,又只管指指点点,说他的半截话:
“那儿……面儿,这儿……里儿。”
凤妞一点也不明白,可究竟也见过点世面,能抓住话茬:
“尤叔,早知道您是个业余园艺家。”
“架(家)不起来的趴豆。”
“尤叔,您一住楼,再一退休,可把您给憋坏啦。”
“憋乖啦。”
“您来参加一份儿……”
这下尤师傅坚决地摇头又摇手,连声说道:
“不。不。不”
“当当顾问?”
“不。不。不”
“那您自嘱咐了,我们谁也没伺候过园子。”
尤师傅嘴里还在爆豆似的蹦着“不、不”,眼望着废墟可象蒙上了一层雾。这又叫凤妞抓住了,拍手叫道:
“好啦,好啦。”
“这丫头,这丫头,行,行,光是园子,前面一概不管。”
“行啦行啦。”
“白尽义务。”
“顾问啦顾问啦。”
“我给拾掇出来交给你们。”
尤师傅先看那口井,当年老两口随便推下些石头块儿土坷垃,掏掏不难。前边忙活的只有两个是小伙子,一个闹过小儿麻痹症,拐着一条。那是凤妞的弟弟。再一个小伙子细腰身,厚墩墩的脯,运动员的架势。可是留起了小胡子,眼睛里露着讥讽嘲笑的神,别人手忙脚乱的时候,他要歇歇就甩手不管,大模大样走到后门口,抱着膀子一站,谁还能指使他呢!尤师傅冷眼旁观,实际上高下低,凡笨重力气活儿还都得他于。他一上手,七里咔嚓还就拂落整齐啦,又该歇着啦。
尤师傅在井台上支架子,小胡子抱着膀子不远不近站着,带看不看,带笑不笑。偏偏尤师傅是个……
[续辘轳井上一小节]让人盯着做活里混出来的,一较劲儿,分外手疾眼快,梆梆安上了滑轮,刷刷拴好了土篮。心想:别人不敢指使,我来。正眼不瞧,却提高嗓门:
“给拽着绳子,我下去。”
小胡子虽说慢吞吞,倒也走过来,拍拍架子,扽扽绳子,晃晃滑轮,正是检查质量的派头。尤师傅等他放出个屁来,谁知小伙子只把土篮放到井里,扔下一把铁锨,把绳头挂死在架子上,忽然两手抓绳,味溜——就跟掉下井去了一样……
“哦!”
凤妞推开后窗户,探出身来。这一声姑娘的惊叫,比小伙子掉下去还让尤师傅吃惊。
不一忽儿,小胡子在井下边叫道:
“还有死孩子哩,拽绳子,快。”
“哦!”又一声惊叫。
尤师傅拽上土篮一看,细长的骷髅,一堆白毛,这当然是白狗。尤师傅也不作声,只给埋在棚子下边,白狗常蹲着看门的地方。
辘轳把也从井里掏出来了。刨刨地,开畦,修沟。尤师傅不用思索,手下自然照着原来的式样去做。做着做着倒是思索起来,原样原是最精打细算的安排,只怕不光老两口,还是老祖宗的家传。
凡细致活儿,小胡子过来过去的斜眼瞧着,闪着讥讽。凡一动力气,忽然上手来,好像他一直盯在身边。凡活儿上出点险情,或是过分吃累,就会听见一边惊呼赞叹,好像小伙子的身后,又有一双姑娘的眼睛盯着。
三间房里的事,尤师傅坚决不闻不问,等到货架站起来了,园子里也撒上了菜籽。尤师傅绞上了辘轳,嗓子痒痒的想起了罐歌啦,忽听三间房里放声大哭。
尤师傅三脚两步走到房门口一张,房里只有弟二人。瘸弟弟傻坐在靠山墙的账桌子那里,瞪着窗户。凤妞小脑袋扎在柜台上,抽着宽肩膀。
大集工厂招工,小胡子和两个女孩子都走了。瘸子人家不要,这个当的为什么不去,谁都会说为了瘸弟弟。可又为什么哭呢?也谁都会说为了前途。尤师傅的心里,却出现了那小伙子老是讥讽般的眼神。尤师傅觉着不能不开口说几句话,想想说道:
“这么个小店,弟两个也顶得下来!”
“还有我也快毕业了,也要待业了。”瘸弟弟上来一句。
“园子里有我先顶着。”
凤妞抬抬头:
“那您参加进来不?”
“我尽义务。”
“还是,”凤妞擦着眼泪,“本来还算是个小集,现在落了个连家铺个商店啦。”
尤师傅心里一动,又立刻把住,连连说道:
“我义务,我义务……”
春雨贵似油,下了两天连雨,着太阳一晒,地里的绿点子窜起身子来了。三间房又经过一番努力,挂上招牌,上写“辘轳井”三个大字。下边是四个小字:“个商店”。为这三个大字,尤师傅把凤妞叫到一边,咬着耳朵说:
“这么顺,这么顺……”
小店的买卖平平常常,头两天还听见点新鲜话,后来就没有人说长道短了。
园子里长成了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绿。高架子上,有蝴蝶般的黄花,还有朱红、金红、粉红的彩;大叶片下边,藏着深紫……天气炎热起来,打开后门好过穿堂风。不断有顾客往后门外一张,禁不住叫声好。有的走到凉棚底下站一站,眼睛骨碌碌在园子里转,听说好现起一捆菠菜,好现拿几把萝卜走,无不欢喜。饶上几根小葱,添几张紧贴破败围墙、见缝针的首香叶子,无不呵呵哈哈笑出声来。
凤妞这才心服,尤师傅打起手就说了,出息在后头园子
到了星期天,就有大人领着孩子专来看辘轳,和看名胜古迹一样。搭讪着让打打瞧瞧,打上来让孩子们试试凉,小把戏们无不喳喳抢先。
让手摘瓜起菜是对熟客的优待,得到优待的无不露出一口白牙,早早地张着手走到畦里去。把碰掉的没长成的瓜果,把起折了的叶儿梗儿都抱来过秤,要不让,就说过意不去。
区里的一位什么主任,走来前前后后一看,指出这个园子和文化生活都有关系,为什么不搞点茶座,让下了班到这里坐坐,把紧张的神经松弛一下。
凤妞找尤师傅商量,尤师傅把凤妞拉到自己身边,指指自己做活用的小板凳,凤妞当然解不过来。
“小板凳?”
尤师傅指指棚子角落:
“往那一撂就得。”
果然,有的顾客看见一撂小板凳,哦哦哈哈地又是劳驾又是借光,往沟旁、畦边、井台一坐,浑身通泰,毛孔里的油,鼻子眼里的火,耳朵窟窿里的噪音,都象绿豆发芽,皮儿褪啦。
凤妞问尤师傅,这不嫌乱吗?尤师傅扯了下凤妞的角,走到破锯齿墙围根儿,指着扔着的几块方正石头,说:
“凿上棋盘格子。”
石头凿好了,错错落落往园子里一摆,人们拿上小板凳,自然是往石头跟前坐下了。
主任现在一天来转两趟,又拿主意说:
“有棋子没有?怎么不准备几副。不收租金,谁下输一盘,认罚三分。”
说罢哈哈大笑。有了棋子,主任又来了,又说:
“有爱下棋,还有爱喝二两的,怎么不卖点下酒菜?”
凤妞又找尤师傅,尤师傅把手掌比作刀片,做出切削的样子。第二天,凉棚里边,迎门两桶井,一桶拔着红艳艳的柿子,一桶碧玉般的黄瓜。可以现片,洒上雪花似的白糖;现切滚刀块儿,暴腌拌香油。
有个身穿油篓般的工作服的,脸上“油渍麻花”跟油耗子一般,天天走来坐一忽儿,有天喝了口酒,要求帮着浇园,谁知手一抓辘轳把,上轱辘抬,下轱辘蹲,就放开嗓子唱起来。他的罐歌和当年尤师傅唱的不大一样,第一句就是:
谁打一,我打一,一根乌溜溜辫子谁家们的妻?
头一句就挑上了gāo cháo,得了个满园子彩。
主任定下日子来开现场会,来了一屋子的区干部和街道主任。凤妞找尤师傅,可是尤师傅不见了。可园子嚷追,也没有应声。凤妞比前些日子,更加有了锻炼,也就挺直腰板往人前一站,落落大方。主任仿佛这才看明白,这姑娘多宽的肩膀呀,有担当。小脑袋也合适,眉清目秀的是个尖子啊。凤妞一五一十说了待业的烦恼,瘸子弟弟的苦,开办小店的困难……大家也鼓了掌。
散了会,主任还往园子里站站,想着再出点主意。井台上“格拉”一声,有人撂下辘轳要走,可是走不及了,四只眼睛打了照面。主任认出来井台上穿得干干净净的老人家,就是头一个到柏树坟租屋子住的油耗子。尤师傅早就知道,这位白胖胖的会打哈哈的鼓出个圆肚子来的人物,就是当年红黑的慢条斯理的柏树坟合作社社长。两人相互看得清清楚楚,却都不想叙旧,就都笑了起来:
“嘿嘿嘿。”
“呵呵呵。”
“哦哦哦。”
“啊啊啊。”
就各自走开了。
过一天,主任带着一个矬胖的记者来了。记者鼻子上架着圆镜子,前挂着圆镜头,整张脸都笑圆了,进门就明知故问:
“这就是最先的个商店吧?给你们拍照留影来了。”
凤妞找尤师傅,当然找不见。也就自己握着辘轳把,前绷后弓,更加显出那肩膀是小伙子的架势。
过两天报上登出带照片的文章来,标题是:《第一个个户的诞生》,副标题是:“凤妞创业记”。文章中间把辘轳、小板凳、摘瓜起菜、浇园下棋、还有那罐歌,归结到土地和劳动人民的血缘关系,养育我们的大自然,是我们的母。文章随着端上警句:有许多人没有事干,有许多事没有人干。又以豪言壮语收尾:为群众方便,为人民需要,为祖四化,待业青年立志创业吧!
眨眼间,三星高照,紫气东来。广播电台、电视台、文艺月刊、青年周报、妇女丛书,来专访、登报道、发评论。参观的、访问的、拍照拍电视拍电影的,那是踢得破铁门槛的。凤妞成了演说家,不用找尤师傅,也不讲个人的烦难,理直气壮地讲创业,讲给群众方便,讲人和自然的关系。讲到对立面,就讲有人抱着膀子,用讥讽的眼光斜眼瞧着……凤妞的宽肩膀越发的宽阔,那秀气的小脑袋一扬一扬的,也很有点新人物的气概了。
有天傍晚,尤师傅看见风妞送走最后一拨来访,一脸的汗油,头发里都像冒着烟儿,走到凉棚里,叉腰一站,忽然盯住了小桌上的一个盘子,那盘子上摞着三大块白豆腐。盯着盯着飕地抓起一块来,一口一只角,白嘴吃起来……
尤师傅觉着心疼,领她到井台上,给她小板凳坐下,打上桶,让她擦把脸。凤妞踏实下来,望着遍地的绿,轻轻地说:
“尤叔,主任说了两回,让您给说说这个园子的历史。”
尤师傅想了想,说:
“他怎么不说呢?”接着又自己回答,“二十多年,才翻一篇日历啊!”
太阳落山了,凉了,蟋蟀弹琴了。凤妞又说:
“尤叔,您不参加,老义务,我们心里都过不去。”
“我们是翻过篇儿去了的陈人了,就这么着好。”
“可还得依靠您哪。”
“别这么说,你就像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是儿媳妇呢?”
尤师傅心里一震,这话可是“出格”啦。仔细看看姑娘,只见两眼闪着讥讽嘲笑的光彩,活像那小胡子来到了她的眼神里。姑娘的心事,神仙也猜不透。尤师傅只能想着:啊,姑娘二十六七啦。
凤妞站起来,走到三间房后门那里,跨着门槛,忽然回头说话,那声音又是一个巴结的经理人理事务的调子:
“园子里还得添点什么不?考虑考虑。”
“一头白狗。”
“狗就是了,黄狗黑狗不都一样。”
“一头山羊似的白狗。”
“叔,您是明白人,可有时候一半句话,神仙也猜不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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