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吃的呢?
回到住,刘淑兰独自躲到工棚里,掸掸铺上的土,拍拍枕头,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光景:小丫头侧着脑袋躺着,自己哼着拍着哄着她睡;看看睡着了,刚刚住了手,谁知这小鬼灵精转过头来,眼都睁不开,可是对着自己,咧嘴一笑。赶紧再拍,这小坏蛋又侧过脸睡去了。刚一住手,这小东西又回头了,看,又咧嘴了……这时候,她姥姥该哄她睡了吧,她肯听话吗?姥姥吃得住累吗?刘淑兰对着枕头,眼眶里痒丝丝的了。
听见有人进来,赶快站起,转过脸去,装做找东西。进来的是小羊子,也赶快转过身子,装做找东西。
过了两天,队上一定要她回去,她说什么也不走。队上没法子,又硬给她两天假,让她回去看看再来。她一直做到下工才动身。
一走出工地,天已黄昏。也不管大路小道,也不理会坡坡坎坎,更不知道怎么有这样的脚力,三十来里路,到得姥姥村子时,却还掌灯不久。推开姥姥家门,一眼就见小丫头没在炕上,再一眼,就明白也没在屋里。脑袋里嗡的一声,天,怎么回事呀?
她姥姥说,社里嫌她年纪老了,一定要接回去,让小羊子她带着。嗐,怎么弄到她家去了呢!刘淑兰坐也不坐,车身奔回自己的村子,直往小羊子家间去。
走进院子,不好意思就这么一头汗、一个劲地喘着进屋,站在窗外沉一沉……
[续母女上一小节]气儿吧。不想听见小羊子她在哼着拍着哄孩子睡呢。从窗户眼里一张,那小东西侧着脸,安安稳稳地在小枕头上闭着眼。小羊子她轻轻拍着,轻轻哼着:
修库
宝宝睡觉觉
库修好了
不旱也不涝
社会主义好
刘淑兰蹑手蹑脚走进屋子,静静悄悄地对着小羊子她笑。小羊子她也蹑手蹑脚地招呼她坐,静静悄悄地对着她笑;说:
“叫醒她吧,抱起来吧。”
刘淑兰摇手,坐在炕头细细看呆了。
小羊子她压着嗓子说:
“放心,这孩子跟我自己的闺女一样。”
刘淑兰也压着嗓子说:
“放心,小羊子跟着我,也跟我自己的闺女一样。”
孩子睡熟了。两个母坐在炕头不睡,一个把库上的光景说得天花乱坠,一个把社里的抗旱点种形容得遍地出彩。
叫头遍,刘淑兰跳下炕。小羊子她说:
“不是有两天假吗?待上一天也好啊。”
刘淑兰说:“我没有要假,他们楞给的。库上那道坝呀,半天不见,就呼啦啦长高一截。一天不见,你就不认得它啦。”
“抱抱孩子再走。”
“不抱不抱。还有三十里路呢。八点钟上工。”
“再细瞧瞧吧。”
“不瞧了,不瞧了。”说着咯咯笑道:“人真正要疯了:在坝身边惦着孩子,到了孩子身边惦着坝。”
说得小羊子她也笑个不住,说:
“是呀是呀,人的心气儿都变了。”
刘淑兰走回工地,大家吃了一惊。年纪大的熟悉《浒传》,笑着管她叫“神行太保”。年轻人清楚运动场上的名目,尊称她是“长跑健将”。
刘淑兰却悄悄把五个小姑娘叫到一边,嘱咐道:
“我上你们各家都走了一转,你们家的老子娘,还有社长、团支书,都好生托付我,吃饭穿,都让我惦记着你们。下了工,也不能让你们净顽皮。多睡觉,养力气。学习人家九兰组,七女英雄组,得一个名号,扛一面彩旗回家。胜如刨土家、挑土家地瞎编,给自己招笑。”
说得小羊子直吐头,直晃撅小辫子。
往后,这五个小姑娘倒跟定了刘淑兰。下了工,刘淑兰挎个针线筐箩,五个姑娘五朵花,随着刘淑兰转工棚,给男人们小伙子们缝缝补补。
有天,做着针线,刘淑兰说:“姑娘们,留神没有,坝上打夯的人手可不够呀!”
小羊子叫道:“咱们要求打夯去。”
别的姑娘有些拿不定主意,说:“没见过妇女打夯呀!”
“咱们谁也没打过呀!”
“胳臂上得有多大的劲呀!”
刘淑兰没说什么,第二天跟队长一商量,瞅个空,带上五个姑娘找九兰组去。到了那里,只见九个兰姑娘不在干别的,正在打夯。夯打得刷溜溜飞,夯歌唱得滴溜溜转。
五个小姑娘立刻有了信心。小羊子叫道:
“二婶,帮帮我们,让我们打夯去,我保证打得扎实,唱得响亮。”
那四个也嗓子痒痒地说:“这活儿好,让人唱个过瘾。”
刘淑兰领着五个姑娘打起夯来了。只是有一样不行,刘淑兰张不开嘴唱,这事得让小羊子。但她挖心思,帮着编新鲜歌词,唱得人们支起耳朵听。
一夯连着一夯 一窝压着一窝 打夯姑娘五个 五瓣梅花一朵 不是同根生 张王李赵罗 来到工地上 百姓成一伙 你夯的连环夯 我窝的连锁窝 手连手心连心 团结不分你我 老人都是父母 兄弟姊满山坡 旱魃山头夺下 蟒山脚下种花果 千年旱土踩出油 十三陵前万人楼 夯的千年不愁夯 窝的万人开心窝
这十三陵库的拦坝,修在蟒山旱魃山的中间。蟒山秃,旱魃山头,传说是个妖怪,能把过往云霞里边的,吸到肚子里去。天旱时,老百姓点火烧山,逼它吐出来。可是只有今天,才真能得到,种花果,盖亭台楼阁。
这刘淑兰跟五个姑娘,得到几次表扬。认得不认得的人们,都把刘淑兰看做五个姑娘的。寻思给他们取个光荣称号,叫做“一母五女组”。但是有的小伙子爱跟姑娘逗笑,说是叫做“母女专家组”,还要响亮些。究竟如何,现在还说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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