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与上帝基督教与中国传统文化 - 第6章 一抹淡虹

作者: 董丛林10,849】字 目 录

真能自绣鸳鸯而已。①

①《徐光启集》上册第78页。

由此便更能深切体察出他与传教士交友合作的深意所在。他翻译和撰述科技著作,也不是仅止于知识介绍,而是要启迪国人,将西方科技的“金针”变为己用,达到能“自绣鸳鸯”的境界。他还明确提出了“慾求超胜,必须会通”的深刻思想,即不仅立足于学,而且着眼于“超”,为能超则求融会贯通中西。

另有一名王征的士大夫也是典型代表。其人是关中泾阳人,明朝天启初年中进士,与传教士交往甚密。他除了与教士邓玉函合译《远西奇器图说》之外,自己还撰写了《诸器图说》一书,不但介绍器物的结构和制造方法,而且重视阐释原理。

据王征自己介绍,激发起他钻研制器强烈慾望的,是艾儒略的《职方外纪》中记述的异域奇器,诸如“能盘水直上山城,绝不赖人力,其器自能昼夜运转”的抽水、扬水机械;“倾一国之力,用牛马骆驼千万莫能运”的巨舶,而由一人“举手引之”,便能“如山岳转动,须臾下海”的船坞设施等。知道西洋有此等事物,王征“爽然自失,而私窃向往”,慨然曰:“嗟乎,此等奇器,何缘得当吾世而一睹之哉!”他还进而阐发了这样的看法:

学原不问精粗,总期有济于世;人亦不问中西,总期不违于天……虽

属技艺末务,而实有益于民生日用,国家兴作甚急也。①

①同注2书,第298页。

其中,传统学术思想的偏见虽然还隐然可见,但与认为“‘几何’者,盖笑天地之无几何耳”的人们,与嫉“奇技婬巧”若洪水猛兽的杨光先辈相比,仍是智愚立见。

这类热心西学的士子,在明末清初已不是绝少的特例,而形成一个群体。

英君的表率

皇帝中要数康熙大帝最为典型。他对“近世之人,事儒学者空谈理数,拘守旧闻”不以为然,积极倡导拓广见闻,学习西洋先进科技。从历法之争的事局中,他深切地体会到,自己作为主宰一切的皇帝,“己不知焉能断人之是非”,“因愤而自学焉”①,决心使自己成为科学上的行家。

①《庭训格言》第51页,光绪年刻本。

他在日理万机之暇,下功夫学习西方的数学、天文、历法、地理、物理、生物、工程技术、美术、音乐、医葯等诸多学科的知识,聘请了来自意大利、葡萄牙、法国、比利时、德国等诸多国家的耶稣会士作老师。

康熙帝学习之刻苦,令人钦佩。他自己说,为了熟记《几何原本》一书,至少读了20遍。现在北京故宫博物院里,还收藏着这位皇帝当年为学习自然科学科目而特制的炕桌。它的桌面由三块可自由挪动或取下的银板组成。中间一块最大,光洁平滑,用以书写和绘图。两边桌面分别刻有斜线、直线、横线等各种线条和大小不一的格子,标着许许多多的数据,还有精密度为千分之一的分厘尺。桌膛内有七个长方形无盖的捕木屉盒,用以放置各种小件仪器和计算工具。由这张炕桌,仿佛就能看到它当年的主人盘膝而坐、伏案苦学的生动形象。

康熙帝很善于学以致用。譬如,顺治帝时曾仿造若干自鸣钟,因关键部件不得其法,故走不准,成了徒有其形的玩物。康熙帝利用所学的有关知识进行修理,使之尽皆完好。

学习和运用科学知识,成了康熙帝随时随地的事情。在親征噶尔丹的行军途中,他还坚持进行地理学的调查研究。每到一处,都记录下地貌、地质、水利、农业、生物等方面的材料。在浩瀚的沙漠中行军,面对滚滚黄沙,他能独具慧眼地发现一些有价值的问题。例如根据沙漠中有螺蚌甲壳的存在,结合实地调查,记录下该地曾为泽国,“水退而为親沙”的科学假说。他运用地学知识,根据地形地貌的特点,即可辨别出蓄水的不同情况,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沙漠行军人马饮水这一大难题。

康熙帝还親自主编了大部头的《历象考成》、《数理精蕴》等多种自然科学书籍。其中《数理精蕴》大部分内容是介绍由耶稣会士传入的西方数学知识,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称“实为从古未有之书,虽专门名家,未能窥高深于万一”。

为了研究和学习西洋的器物制造,康熙帝仿照法国的国家科学院在宫中特设“艺学院”,集中了当时中国第一流的工艺家在此工作。在罗致重用人才方面、礼遇数学家梅文鼎、梅谷成祖孙两代之事,已成为历史佳话。

乾隆皇帝也值得一提。他是禁教时期的一位君主,但被耶稣会士们认为是很能从他们那里“骗取”西洋科学知识的人。这位皇帝在坚决维护中国圣贤之道正统地位的同时,也承认西洋近代科技的优胜,曾在廷臣面前公开说,在这方面“和西洋人一比,中国人不过是个小孩”①。在学习西方科学知识上,乾隆帝表现得相当积极,而且悟性颇高。

①冯作民《西洋全史》第八册第257页,燕京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版,台北。

有一次,乾隆帝同蒋有仁讨论地动说。蒋友仁向他解释,虽然从表面感觉上不是“地动”而是“天动”,实际上却恰恰相反。他听后恍然大悟地说,朕在坐船或轿时,也有这种感觉,从门或窗猛然往外一看,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在动,而我自‘己所坐的船或轿反倒一点也不动似的。看来,乾隆皇帝当属中国最早接受地动说的人物之列。

还有一次,乾隆帝同蒋友仁讨论西方地理学方面的问题。他问对方,世界上有些地域西方人并未到过,怎么能画出那里的地图。蒋友仁解释说,那是根据已知的相邻地方推测出的,并举出一些具体事例来说明。乾隆帝表示很受启发。这中间,已不只是一般的知识性了解,还包含着对西方学术思维特点的体察了。

只是淡虹

明清之际传教士架起的这座虹桥,应该为关心历史的人们所注意。

英国的著名中国科技史专家李约瑟就特别注意到了它,并给予了这样的赞誉:

在文化交流史上,看来没有一件事足以和17世纪时耶稣教会传教士那

样一批欧洲人的入华相比,因为他们充满了宗教热情。同时又精通那些随

欧洲文艺复兴和资本主义兴起发展起来的科学,……即使说他们把欧洲的

科学和数学带到中国只是为了达到传教的目的,但由于当时东西两大文明

仍相互隔绝,这种交流作为两大文明之间文化联系的最高范例,仍然是永

垂不朽的。①

①同注3书,第4卷第2分册第640—641、693页。

这一评价是中肯的,并不失实或过分,但它只是一抹“淡”虹。耶稣会士带来的“西学”。并不能代表当时西方文化的最高水平,传输上也不完全。毕竟是高涨的宗教热情催动耶稣会士来华的步履,传播学术只是手段,传教才是目的。更何况,宗教与科学不免有抵触,这就决定了耶稣会士在学术传输上不可避免的局限和保守。

葱头和雞、蛋

开启向中国学术传教先河的利玛窦,在西方近代科学方兴未艾的当时,传给中国的天文学知识中,关于宇宙的构图仍是中世纪的九重天说:天分九重,相包如葱头,日月星辰都在相应的位置上固定不移,而只随着本天之动而动。对当时较为先进的日心地动说故意隐瞒不提。他绘给中国的世界地图,为了迎合皇帝的虚骄心理,不惜故意违背科学,让子午线由中国通过,以迁就中国居世界之中的错误观念。他与徐光启合译《几何原本》,因目的不同意见也不尽一致。利玛窦始则要跳过数学部分先译天文历法内容,后又阻挠把全书译完,以致全书十五卷当时惟译得前六卷。

最先把地动说介绍给中国的蒋友仁,在传授科学知识方面算得上“激进派”,但他也决不放弃圣经里的创世说,而且不失一切可能利用的时机和场合“推销”。有一次,蒋友仁告诉乾隆帝,他来华前曾在大学里教过哲学。乾隆帝便向他提出了“先有雞还是先有蛋”的有趣问题,要听听这位西洋哲学家的高见。蒋有仁的回答是:关于这个问题,只能根据圣经里的创世说来解释。当初天主在第五天创造鸟类和鱼类,然后就命令它们自由去繁衍。雞当然也算是鸟类。假如那天天主不创造母雞,以后世界上也就不会有雞蛋了,所以还是先有母雞而后有雞蛋的。至于母雞为什么会生雞蛋,那是天主在创造母雞时同时赋予它的本能。这是无可怀疑的。

像这种状况,正如李约瑟也实事求是地指出的,耶稣会士们“具有一种较高级的投机性质”,“他们对宗教的虔诚同他们带去的科学一般多”。

此天亦溟溟

除了教方的局限性因素外,当时中国这方天地里的溟溟状态,也有削弱和冲淡虹之色光的作用。从总体上说,中国方面其时只是被动地接触着传教士“有限供应”的西学。中国传统文化本身就具有很强的稳固性,再加以在封建社会整体中受着政治、经济“韧带”的加固,有限的西学便更不足以使它发生强烈的震蕩,旧的思想文化观念和学术风习仍占着统治地位,宋、汉之学并为官学禁锢着全国上下。

在士大夫中,沈囗、杨光先辈远比徐光启辈人多势众。即使徐光启辈也不可能从根本上离经叛道。皇帝们更不可能超越时代和社会限定给他们的活动舞台,堪称一代英主的康熙大帝毕竟也拖不住清帝国日趋封闭、保守、腐朽的沉沦。

从宏观的社会背景条件看,明末清初中国对传教士实行的一定开放,只是闭关锁国条件下的局部例外。这无异于把一间大厅堂四面的门窗都堵起来,只容从外边传进一根蜡烛来点燃。在以关门闭户为能事的君主的家天下里,外域的色光自不能顺畅地向内流泻。

圣贤西访

“来而不往非礼也”。礼义之邦的中国,此番也没有违拗此一古训。在自家大院里关闭了上千年的中国古圣先贤,这时作为最高级的“使者”破天荒地出访西土。

古典经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本源。慾知中国传统文化的真谛,就不能不对其有所了解。耶稣会士们自己俯仰之余,也就水到渠成地把中国典籍翻译介绍到了他们的故乡。

利玛窦首先把四书译成拉丁文并加以注释,寄回本国,其后又有别的会士效法。白晋、傅圣泽(j.franciscusfoucquet)、马若瑟(p.jeemariadepremare)等法国会士,共同研究翻译了《易》、《春秋》、《老子》等书。历狱期间曾一度被关押广东的比利时籍耶稣会士柏应理(p.philippuscouplet),回欧后出版了西文本的《中国哲人孔子》一书,是为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、《论语》的合译本,书内附有《孔子传略》。比利时籍的另一会士卫方济(p.franciscusnoel),则以法文译出四书和《三字经》、《孝经》,合称《中国六大经典》,于1711年在比利时出版。

除了经籍的译、传之外,来华的耶稣会士们还翻译或以西文撰写了许多有关中国历史的书籍。其中以法国的几个人最有成绩:冯秉正(p.jos.-fr.moyriacdemailla)的《中国通史》共13卷,是根据《资治通鉴》加工而成,比较系统地介绍了中国的历史,同时也表明了他对中国历史的一些看法,于18世纪下半叶在欧出版。金民阁著有《中国历史编年》四大册。宋君荣(p.antoniusgoubil)撰有《蒙古史》、《大唐史纲》等。白晋写了《康熙帝传》、《中国现状论》等书、18世纪中叶巴黎还出版有《中华帝国全志》。这样,中国从古到今的大事、要人也借助“虹桥”播声西方,名扬海外。

一石激起千重浪

此番“东学西渐”在欧洲竟激起了非同寻常的反响,甚至引起一股“华化”的思潮。一些启蒙思想家对中国历史文化颇表推崇。这在法国表现得尤其突出。譬如,揆内(francoisquesnav)说《论语》都是讨论善政、道德及美事的内容,“此集所载德行原理之言,胜过希腊七圣之语”①。狄德罗(denisdiderot)在其名著《百科全书》中置论,中国人在历史的悠久、文化的成就以及对科学的兴趣方面,也可和欧洲最开明的人们争先。伏尔泰对儒学和孔子更是大加赞赏。他自称曾经认真地读了孔子的书,发现其中所用的是纯粹的道德,而不宣传神怪;认为中国人用自身道德伦理来协调人间事物,这比欧洲由“上帝”来支配要进步得多。他甚至得出如下结论:

①利奇温《十八世纪欧洲与中国的接触》第94页,商务印书馆1962年中译本,北京。

作为一个哲学家,要知道世界上发生之事,就必须首先注视东方,东

方是一切学术的摇篮,西方的一切都是由此而来的。①

①同上书,第81页。

中国文化传请新思潮方兴未艾的异域,何以引起这般反应?中国文化历史悠久,经过长期的发

打 印】 【来源:读书之家-dushuzhijia.com】

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/8000条记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