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向落花堆里卧:
东风怜我,
更纷纷乱红吹堕,
碎玉零香作被窝。
爱花不过,
梦也花间做,
醒来不敢把眼摩挲,
正一双蝴蝶眉心坐。
一九二二,四,一○,在白马湖。
一座洞桥底桥洞下:
一带很长的竹排,
向东过著;
一个撑竹排的,
在桥洞下,竹排上,
双手撑住一条竹篙,
拄在桥洞傍石缝里,
一步一步地向西跨著。
竹排儿尽向东过,
脚步儿尽向西跨;
人身儿却尽在——
洞桥底桥洞下。
不努力吗?——
他尽努力著。
不前进吗?——
他尽前进著。
为甚一步一步地努力前进的他,
尽在洞桥底桥洞下?
一九二二,八,一四,在萧山舟中。
苏堤横亘白堤纵:
横一长虹,
纵一长虹。
跨虹桥畔月朦胧:
桥样如弓,
月样如弓。
青山双影落桥东:
南有高峰,
北有高峰。
双峰秋色去来中:
去也西风,
来也西风。
一九二二,八,一六,在杭州。
厚敦敦的软玻璃里,
倒映著碧澄澄的一片晴空:
一迭迭的浮云,
一羽羽的飞鸟,
一弯弯的远山,
都在晴空倒映中。
湖岸的,
叶叶垂杨叶叶枫:
湖面的,
叶叶扁舟叶叶篷:
掩映著一叶叶的斜阳,
摇曳著一叶叶的西风。
一九二二,八,一六,在杭州。
双燕在梁间商量著:
“去不去?
去不去?”
她说:
“不要去!
不重去!”
他说:
“不如去!
不如去!”
最后,同意了:
“一齐去!
一齐去!”
双燕去了,
把秋光撇下了。
一九二二,八,一六,在杭州。
云——一迭迭的,
打算遮住斜阳;
然而漏了。
教雨来洗吧,
一丝丝的;
然而水底也有斜阳。
黄昏冷冷地说:
“理它呢,
斜阳罢了!”
不一会儿,
斜阳倦了,
——冉冉地去了。
一九二二,八,一七,在杭州。
枕头儿不解孤眠苦,
蓦逗起别离情绪;
相思何处诉,
向梦里别寻归路。
虽则软魂如絮,
复水重山拦不住;
和风和雨,
飞过钱塘去。
一九二二,八,二二,在杭州。
让秋之泪独流吧!
泪不许,
秋也不许。——
我也知秋之泪是不独流的。
我也知秋之泪是不独流的。
说是偶然,
偶然的泪多著哩,
何必读秋之泪?
不忍秋之泪独流的,
最是镜中人。
你是镜中人吗,
读秋之泪而流泪的?
我不是鲛人,
我只是泪人——秋之泪人。
泪人流泪,
是我底分内。
人都是有泪种的,
不过不都是情种罢了。
不是情种,
怎能下同情之泪呢?
与其说血泪是夕阳似的,
不如说血泪是洪水似的。
洪水似的血泪,
才染得红大地呀!
泪如果忍得回去,
秋之泪也可以不作了。
泪即使忍得回去,
爱也不能借秋之泪而表现了。
长虹是脆弱不过的,
一转瞬就灭了。
不如泪受秋阳热力而狂沸时,
也许能使魑魅罔两就烹呢!
如果海非泪所成,
怎地和秋之泪同味呢?
有海可归,
秋之泪所以不能不流了。
我也知秋之泪是不独流的。
没有同情之泪,
只是独流,
到底不能成海呵!
假如秋之泪果然独流了,
倒是一个奇迹!
然而秋之泪总多少带几分磁性的,
哪许独流呢?
泪下,
只是肉底本能;
能使秋之泪下,
却是灵底本能。
不是心灵相见,
不能使秋之泪不许独流的。
心灵怎能相见?
就从秋之泪中相见呵!
一九二二,九,一,在萧山。
秋之泪哟,
这真是诗人之泪的结晶哟!
泪成了海,
海中还有鲛人在;
这鲛人怕莫就是诗人的化身哟!
可惜你底珠泪,
对这尘世中没有泪种的人挥洒,
他们怎能倾泻同情的泪哟!
你底泪若是尽了,
将把甚么来流呢?
血吗?
血是和夕阳一样的颜色,
到得夕阳鲜红灿烂时,
大地便要沉默,
人间一切都要黑暗了!
眶中虽没有泪闸,
我要忍我的泪——极力地忍,
使泪回到它底源头——爱底源头,
更化作长虹。
长虹可以贯日,
日在世界久了,
失掉许多光热,
经一番撞击,
或许破裂震动延烧,
烧去人世间的罔两魑魅吧。
要是我有忍不尽忍不住的泪,
冲破意志的闸而流些子出来,
那么,
共流到秋之泪所流的大海中去哟!
恶 石
几迭的云几滴的雨罢咧,
然而洪水来了。
一度两度三四度,
旧的未退,
新的又涨了!
田沈了,
稻浸烂了;
路没了,
屋冲坍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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