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秦始皇和李斯的铁手腕之下,学术思想都遭遇很严厉的压迫。我们看始皇的泰山刻石云:……治道运行,诸产得宜,皆有法式。
大义休明,垂于后世,顺承勿革。……琅邪刻石云:……普天之下,抟心壹志。
器械一量,同书文字。
日月所照,舟车所载,
皆终其命,莫不得意。
应时动事,是维皇帝。……之罘刻石云:……普施明法,经纬天下;永为仪则。
大矣哉!宇县之中,承顺圣意!……在这些刻石文字里,我们可以看出始皇帝的志得意满的神气。他们第一次做到一统的大功业,确有开辟一个新局面的感觉,难怪他们在这时候起一种“一劳永逸”的梦想。普天之下既是“抟心壹志,承顺圣意”了,还有什么思想的必要呢?所以博士七十人,只有歌颂功德,鼓吹升平的用处;儒生术士几百人,也只有议封禅礼仪,求神仙,求不死奇药的用处。此外他们还有什么用处呢?
然而这般书生偏要不安本分,还妄想替始皇帝出主意。博士淳于越说: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,非所闻也。这种口气正触犯了大丞相的忌讳。李斯是荀卿的弟子,韩非的学友,吕不韦的宾客,他的政治哲学正是要人不法先王。于是他提出了他的焚书政策:五帝不相复,三代不相袭,各以治。非其相反,时变异也。今陛下创大业,建万世之功,固非愚儒所知。且越言乃三代之事,何足法也?
异时诸侯并争,厚招游学。今天下已定,法令出一,百姓当家则力农工,士则学法令辟禁。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,以非当世,惑乱黔首。
丞相臣斯昧死言:古者天下散乱,莫之能一,是以诸侯(当作儒)并作,语皆道古以害今,饰虚言以乱实,人善其所私学,以非上之所建立。今皇帝并有天下,别黑白而定一尊。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(此句《始皇本纪》有误,从《李斯列传》改),人闻令下则各以其私学议之;入则心非,出则巷议;夸主以为名,异趣以为高,率群下以造谤。如此弗禁,则主势降乎上,党与成乎下。禁之便。
臣请史官非秦纪,皆烧之。非博士官所职,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,悉诣守尉杂烧之。有敢偶语诗书,弃市。以古非今者,族。吏见知不举者,与同罪。令下三十日不烧,黥为城旦。所不去者,医药、卜筮、种树之书。若有欲学法令,以吏为师。(《史记》六,参八七。)这一篇大文章受了两千多年的咒骂,到了今日应该可以得着比较公平冷静的估价了。我们研究中国古代思想史的人,看了这篇宣言,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以惊异的论点。古来的思想家,无论是那一派,都有压迫异己思想的倾向。儒家如孟子、荀子,都有过很明白的表示。“能言拒杨墨者,圣人之徒也”,这便是孟轲。“今圣王没,天下乱,奸言起,君子无势以临之,无刑以禁之,故辩说也”,这便是荀卿。儒家不曾造出孔子诛少正卯的故事吗?墨家也要“壹同天下之义”,他们的理想政治是“上之所是,必皆是之;所非,必皆非之:上同而不下比”。韩非也说:“言行而不轨于法令者,必禁。”所以古代思想派别虽多,在压迫异己的思想和言论一点上,他们是一致的。他们不幸“无势以临之,无刑以禁之”,故只能说说罢了,都不曾做出秦始皇、李斯的奇迹。李斯是有势有刑的帝国大丞相,故能实行当日儒墨名法所公同主张的压迫政策。这叫做“一朝权在手,便把令来行”,孔丘、墨翟,荀卿、李斯,易地则皆然,有什么奇怪?后世儒者对于孔丘杀少正卯的传说都不曾有贬辞,独要极力丑诋李斯的禁书政策,真是知二五而不知一十了。
李斯的建议中的主要思想是根本反对“以古非今”、“不师今而学古”、“道古以害今”。这个思想也不足奇怪。我们研究了《庄子》、《荀子》、《韩非子》、《吕氏春秋》的思想,应该可以明白当时思想界的几个重要领袖确是相信历史演化的原则。韩非和《吕氏春秋》讲的最透切。韩非说:古者丈夫不耕,草木之实足食也。妇人不织,禽兽之皮足衣也。不事力而养足,人民少而财有余,故民不争。是以厚赏不行,重罚不用,而民自治。
今人有五子不为多,子又有五子,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。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,事力劳而供养薄,故民争,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。……
是以古之易财,非仁也,财多也。今之争夺,非鄙也,财寡也。(《五蠹》)《五蠹》一篇全是这种历史变迁的议论,而结论归到“不期循古,不法常可;论世之事,因为之备”。《吕氏春秋》也说: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?虽可得,犹若不可法。凡先王之法,有要于时也。时不与法俱至,法虽今而至,犹若不可法。……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,而曰,此先王之法也,而法之以为治,岂不悲哉?(《察今》)《吕氏春秋》的结论也归到“时已徙矣,而法不徙,以此为治,岂不悲哉?”这种根据于历史演变的事实而主张变法的哲学,便是李斯的议案的思想背景。
韩非早已说过了:今巫祝之祝人曰:“使若千秋万岁!”“千秋万岁”之声括耳,而一日之寿无征于人。此人所以简(轻慢)巫祝也。
今世儒者之说人主,不善今之所以为治,而语已治之功;不审官法之事,不察奸邪之情,而皆道上古之传,誉先王之成功。儒者饰辞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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