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刊物载有《评熊十力氏之哲学》一文,亦标名“论东方哲学不必遮拨西方科学”。骤阅之颇骇异。在中国今日一般人开口科学闭口科学之际,而评者以反科学之罪名加诸《新论》,《新唯识论》,省称《新论》。后仿此。自甚惹人注意。吾侪平日极少得暇看刊物,前承鲁实先君惠寄此文于书院,余细阅一过,殊觉评者对《新论》似未曾读过而便下批评。余以质之黄艮庸、张俶知、云颂天诸先生,亦觉评者大误会,谓余不妨辨难。余故不揣冒昧,而欲一质于评者。
在诘难评者本文之前,余当提出二义请评者注意。
一、凡用思与持论,必合逻辑规范。而逻辑规范非凭空施设,必依义理分际而有。“义理分际”一词,说来甚平常,其实真解此意者恐不多。古今哲学家许多争论,虽有时因被攻者不免错误,予人以进攻,而就大体言之,往往被攻者实无错误,只是进攻者不了义理分际,便曲解人家意思,而横施攻击。如果哲学家都注意义理分际,而于他人的说法,能如其分际以了解之,则许多无谓之争,自然不起。余且不在哲学上举例,即就科学来说,我曾见一个老顽固与一个有科学常识者争论。
甲有科学常识者。对乙老顽固。宣传科学知识,便指当前的桌子来说:此桌子,你乙。不要看作实在的东西,而只是一大堆元子电子,这些元子电子相互的关系,简直如太阳系统一般。
乙老顽固。便忿然作色曰:岂有此理!果如汝说,此桌子是一大堆元子电子,并且其间距离如太阳系统一般,汝何故不坠落其中,而能凭依之,且置书册及杯盂于其上耶?
甲责乙曰:汝太蠢,不可与讲义理。
乙怒起而挥拳,几乎将甲打倒。
忽而另有丙先生来,待乙怒息气平,乃徐谓之曰:你二人不必争,不要打。你们所说都有义理,但义理自有分际,你们于此不辨清,所以相争。须知说到桌子,不能执定一种义理来说。乙先生从实用的方面来说,桌子本是很实在、很坚固的一件东西。甲先生从科学解析的观点来说,桌子确不是如世间所执为坚固的实在的东西,易言之,并没有桌子,只是一堆元子电子而已。你们要讨论桌子之空无与不空无,须将两方面各持的义理划清分际。甲先生不必骂乙先生蠢,乙先生从实用去看桌子,有他的义理;乙先生不要怒打甲先生,甲以解析方法来测桌子,也有他的义理。两方所持关于桌子的义理,确有分际不同。析而观之,乙不可以实用眼光去否认甲所持之义理,甲虽以科学眼光,并不妨碍乙所持之义理,是故析两说而观其通,则桌子可以说非空非不空。非不空者,据科学解析,实无有如世间所执定之桌子故,而只有元子电子故,故说桌子非不空。非空者,据实用说,桌子是实在的,故说非空。
丙之说如是。余因此而悟义理分际之不可不辨,辨清分际而后可观其通。分际不清则甲乙相悖;分际若清,则甲在其所持之分际内说,乙不必攻之,乙在其所持之分际内说,甲不必管。若通而观之,可以说桌子非空非不空。正庄生所云“不齐而齐”也,斯非逻辑之最高原则乎?
要辨清义理分际,首须核定立义者所从出发之观点。如甲乙二义相攻而分际不清,只因一从实用,一从科学解析,两种出发之观点不同。若将观点核定,则义理分际自明,何至淆乱起争?故凡批评人家学说者,须注意人家曾标明其持说所由之观点与否,如其观点提揭分明,而不加注意,妄行攻击,则非学者居心所宜。
二、《新论》主旨在谈本体。而一言乎体,即知体之必现为用,否则体之名不立。何以故?体者,用之体故。体现为用一语,切忌误解体用为二。若起一毫误解,便与实理不相应。《新论》每用大海水与众沤喻,最有苦心,读者切忌粗心看过。凡曾渡洋海者,必见大海水全现作众沤。体现为用,故不可用外觅体。由体用义故,遂以方便,假立真俗二谛,此在《新论》屡有明文。读者不容忽略下之二义。
由体现用,譬如大海水全现作众沤。即依用相而施设增语,增语系借用佛经名词,如天地人物等名词,只是依用相而假立之名,故名增语。用相者,谓大用流行,非无相状,如电光一闪一闪,虽无实质,而非无相,故云用相。于是假立俗谛。
即用显体,譬如,于众沤不作众沤看,而直见其是大海水呈现。易言之,即只见为大海水而已。即用显体,义亦如是。即于一切用相或宇宙万有而皆见为真如,真者真实。如者言其德性恒常,无改变故。真如乃本体之名,本佛典。宗门古德有云:信手所扪,莫非真如。此义深远至极。譬如当前桌子,世俗见为一种器具,而自证体之哲人观之,此即真如妙体呈现耳。此中义味无穷,《新论》的《转变》《功能》诸章,多明此义。故假立真谛。
由真谛义言之,乃即体而言,用在体。非言体时,便无用也。
由俗谛义言之,乃即用而言,体在用。非言用时,便无体也。
真俗二谛,此是两种观点,不可不认清。读《新论》者,若于此忽略,即于义理分际茫然不辨,势必发生种种误解。
须知今日言哲学,实际上只是玄学,即本体论,为科学所不能过问,而特为哲学之所有事者。玄学谈理,不可滞一边之见。真俗二谛,分而不分,不分而分,若有慧者,能会入深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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