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自去年著《新民说》;其胸中所怀抱欲发表者,条目不下数十,而以公德篇托始焉。论德而别举其公焉者,非谓私德之可以已。谓夫私德者,当久已为尽人所能解悟能践履,抑且先圣昔贤言之既已圆满纤悉,而无待末学小子之晓晓词费也。乃近年以来,举国嚣嚣靡靡,所谓利国进群之事业一二未睹,而末流所趋,反贻顽钝者以口实,而曰新理想之贼人子而毒天下。噫!余又可以无言乎。作论私德。
一、私德与公德之关系
私德与公德,非对待之名词,而相属之名词也。斯宾塞之言曰:“凡群者皆一之积也。所以为群之德,自其一之德而已定。群者谓之拓都,一者谓之么匿。拓都之性情形制,么匿为之;么匿之所本无者,不能从拓都而成有;么匿之所同具也,不能以拓都而忽亡。”(按:以上见侯官严氏所译《群学肄言》,其云拓都者东译所谓团体也,云么匿者东译所谓个人也。)谅哉言乎!夫所谓公德云者,就其本体言之,谓一团体中人公共之德性也;就其构成此本体之作用言之,谓个人对于本团体公共观念所发之德性也。夫聚群盲不能成一离娄,聚群聋不能成一师旷,聚群怯不能成一乌获。故一私人而无所私有之德性,则群此百千万亿之私人,而必不能成公有之德性,其理至易明也。盲者不能以视于众而忽明,聋者不能以听于众而忽聪,怯者不能以战于众而忽勇。故我对于我而不信,而欲其信于待人,一私人对于一私人之交涉而不忠,而欲其忠于团体,无有是处,此其理又至易明也。若是乎今之学者日言公德,而公德之效弗睹者,亦曰国民之私德有大缺点云尔。是故欲铸国民,必以培养个人之私德为第一义;欲从事于铸国民者,必以自培养其个人之私德为第一义。
且公德与私德,岂尝有一界线焉区划之为异物哉?德之所由起,起于人与人之有交涉。(使如《鲁敏逊漂流记》所称一孑身独立于荒岛,则无所谓德,亦无所谓不德。)而对于少数之交涉与对于多数之交涉,对于私人之交涉与对于公人之交涉,其客体虽异,其主体则同。故无论泰东泰西之所谓道德,皆谓其有赞于公安公益者云尔,其所谓不德,皆谓其有戕于公安公益者云尔。公云私云,不过假立之一名词,以为体验践履之法门。就泛义言之,则德一而已,无所谓公私,就析义言之,则容有私德醇美,而公德尚多未完者,断无私德浊下,而公德可以袭取者。孟子曰:“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,善推其所为而已矣。”公德者私德之推也,知私德而不知公德,所缺者只在一推;蔑私德而谬托公德,则并所以推之具而不存也。故养成私德,而德育之事思过半焉矣。
二、私德堕落之原因
私德之堕落,至今日之中国而极:其所以致此之原因,甚复杂不得悉数,当推论其大者得五端:
(一)由于专制政体之陶铸也。孟德斯鸠曰:
“凡专制之国,间或有贤明之主,而臣民之有德者则甚希。试征诸历史,乃君主之国,其号称大臣近臣者,大率皆庸劣卑屈嫉妒阴险之人,此古今东西之所同也。不宁惟是,苟在上者多行不义,而居下者守正不阿,贵族专尚诈虞,而平民独崇廉耻,则下民将益为官长所欺诈所鱼肉矣。故专制之国,无论上下贵贱,一皆以变诈倾巧相遇,盖有迫之使不得不然者矣。若是乎专制政体之下,固无所用其德义,昭昭明甚也。”
夫既竞天择之公例,惟适者乃能生存。吾民族数千年生息于专制空气之下,苟欲进取,必以诈伪,苟欲自全,必以卑屈。其最富于此两种性质之人,即其在社会上占最优胜之位置者也,而其稍缺乏者,则以劣败而澌灭,不复能传其种于来裔者也。是故先天之遗传,盘踞于社会中而为其公共性,种子相熏,日盛一日,虽有豪杰,几难自拔,盖此之由。不宁惟是,彼跼蹐于专制之下,而全躯希宠以自满足者不必道,即有一二达识热诚之士。苟欲攘臂为生民请命,则时或不得不用诡秘之道,时或不得不为偏激之行。夫其人而果至诚也,犹可以不因此而磷缁也,然习用之,则德性之漓,固已多矣;若根性稍薄弱者,几何不随流而沉汩也。夫所谓达识热诚欲为生民请命者,岂非一国中不可多得之彦哉?使其在自由国,则大政治家、大教育家、大慈善家以纯全之德性,温和之手段,以利其群者也,而今乃迫之使不得不出于此途,而因是堕落者十八九焉。嘻!是殆不足尽以为斯人咎也。
(二)由于近代霸者之摧锄也。夫其所受于数千年之遗传者既如此矣。而此数千年间,亦时有小小之污隆升降,则帝者主持而左右之最有力焉。西哲之言曰“专制之国君主万能”,非虚言也。顾亭林之论世风,谓东汉最美,炎宋次之,而归功于光武明章艺祖真仁。(《日知录》卷十三云:汉自孝武表章六经之后,师儒虽盛而大义未明,故新莽居摄,颂德献符者天下。光武有鉴于此,乃尊崇节义,敦厉名实,所举用者莫非经明行修之士,而风俗为之一变。至其末造,朝政浑浊,国事日非,而党锢之流独行之辈,依仁蹈义,舍命不渝,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,三代以下,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者。又云:《宋史》言士大夫忠义之气至于五季变化殆尽,艺祖首褒韩通,次表卫融,以示意向,真仁之世,田锡、王禹偁、范仲淹、欧阳修诸贤以直言谠论于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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