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九四〇年二月)
丁卯为纪元前四十五年,西历一八六七年,但丁卯之十二月十七日,实为西历一八六八年之一月十四日。
那时候,山阴县属绍兴府。绍兴府有八县,山阴、会稽两县署与府署同城。自废府以后,乃合山阴、会稽两县为绍兴县。笔飞弄是笔飞坊中的一弄。相近有笔架山、笔架桥、题扇桥、王右军舍宅为寺的戒珠寺、王家山()。相传右军在此的时候,一老妪常求题扇,有一日,右军不胜其烦,怒掷笔,笔飞去,这就是笔飞名坊的缘故。此说虽近于神话,但戒珠寺山门内有右军塑像,舍宅为寺的话,大约是可靠的。
笔飞弄的房子是我的祖父所经营的。分两进:前进是一堂两厅,有园有井,是买的。后进是五楼五底,是造的。我父与第二、第四、第五的三位叔父住后进,第六、第七的两位住前进,也是祖父分配的。
我第三叔父,因出去从军,多年不归,也没有消息,所以没有替他备住宅。
乳母陈氏抚我。
是年,我始进家塾,塾师是一位周先生。那时候初入塾的幼童,本有两种读书法:其一是先读《诗经》,取其句短而有韵,易于上口。《诗经》读毕,即接读四书()。其一是先读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神童诗》、《千家诗》等书,然后接读四书。我们的周先生是用第二法的。但我记得止读过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神童诗》三种。那时候塾中以读书为主要功课,先生坐着,学生立在先生之旁。()先读,学生循声仿读,然后学生回自己座位,高声读起来。读书以外,止有两种功课,一是习字,一是对课。
习字,先用描红法,即购得红印范本,用墨笔描写。先由先生把住学生的手,依样描写,连笔画的先后也指示了。进一步,摹写,是墨印的或先生写的范本,叫作影格,用纸蒙着上面,照样摹写,与现在用考贝纸的样子。再进一步,临写,是选取名人帖子,看熟了,在别纸仿写出来。
对课,是与现在的造句相近,大约由一字到四字。先生出上联,学生想出下联来。不但名词要对名词,静词要对静词,动词要对动词,而且每一种词里面,又要取其品性相近的。例如先生出一“山”字,是名词,就要用“水”字、“海”字来对他,因为都是地理的名词。又如出“桃红”二字,就要用“柳绿”、“薇紫”等词来对他。第一字都用植物的名词,第二字都用颜色的静词,别的可以类推。这一种功课,不但是作文的开始,并且也是作诗的基础。所以对到四字课的时候,先生还用圈发的法子,指示平仄的相对。平声字圈在左下方,上声左上方,去声右上方,入声右下方。学生作对子时,必要用平声对仄声(),仄声对平声。等到四字对作得合格了,就可以学五言诗,不要再作对子了。
是年八月廿六日,我的祖父去世。祖父讳廷桢,字佳木。我家先世是明季由诸暨迁至山阴的。山阴的始祖是恭政公,在画像上方巾蓝衫,是明代生员的样子,再传而至佐臣公,以造林售薪为业,重然诺,好施与,时谓之“蔡善人”。为同业所忌,或以斧斫其肩,因是辍业。又两传而至我高祖必达公,命诸子贩绸至广州,颇获利。因漏税,我第三曾伯祖为关吏所拘,将处死刑,倾家营救,获免,但家境从此中落。相传我祖父夏夜读书,无法得辟蚊烟,置两胫于瓮中,勤学可想。我祖父在一典当中习业,渐升至经理,以俭省稍有积蓄。所以为祖宗置祭田,为子孙购地造屋,做成小康的家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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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年六月廿三日,我的父亲去世。父亲讳宝煜,字曜山。任钱庄经理。去世后,家中并没有积蓄。我的大哥仅十三岁,我十一岁,我的三弟九岁。亲友中有提议集款以充遗孤教养费者,我母亲力辞之。父亲平日待友厚,友之借贷者不必有券,但去世后,诸友皆自动来还,说是良心上不能负好人。母亲凭借这些还款,又把首饰售去了,很节俭的度日,我们弟兄始能生存。我父亲的好友章叔翰先生挽联说:“若有几许精神,持己接人,都要到极好处。”
我父亲在世时,四叔父也任钱庄经理,五叔父及七叔父均任钱庄的二伙(),二叔父任绸庄经理,六叔父是田氏塾师,都有职业。我的外祖父家周氏、大姨母家范氏、四叔母的母家王氏,都住在笔飞弄,而且家境都还好,亲戚往来,总是很高兴的,我们小孩儿,从不看到愁苦的样子。我父亲去世以后,我们这一房,固然陷于困苦,而不多几年,二叔父、五叔父、七叔父先后失业,即同住一弄的亲戚家,也渐渐衰败起来。我那时候年纪虽小,但是听我母亲与诸长辈的谈论,也稍稍明了由盛而衰的缘故,引起感想,所以至今还没有忘掉。
因父亲见背,无力再聘塾师,我就在我家对门李申甫先生所设的私塾读书了。李先生的教授法,每日上新书一课,先朗读一遍,令学生循声照读,然后让学生回自己位置上复读,到能背诵止,余时温习已读各书。在上课以前,把读过的书统统送到先生的桌上,背先生而立,先生在每一本上撮一句,令学生背诵下去。如不能诵或有错误,就责手心十下退去,俟别的学生上课后再轮到,再背诵,如又有不能诵或错误,就责手心二十下,每次倍加。我记得有一次背诵《易经》,屡次错误,被责手心几百下。其他同学当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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