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阳明 - 传习录

作者: 王阳明19,871】字 目 录

先生於大学格物诸说,悉以旧本为正,盖先儒所谓误本者也。爱始闻而骇,既而疑,已而殚精竭思。参互错综,以质於先生,然後知先生之说,若之寒,若火之热,断断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。先生明睿天授,然和乐坦易,不事边幅。人见其少时豪迈不羁,又尝泛滥於词章,出入二氏之学。骤闻是说,皆目以为立异好奇,漫不省究。不知先生居夷三载,困 桌取精一之功,固已超入圣域,粹然大中至正之归矣。爱朝夕炙门下,但见先生之道,即之若易,而仰之愈高。见之若粗,而探之愈精。就之若近,而造之愈益无穷。十余年来,竟未能窥其藩篱。世之君子,或与先生仅交一面,或犹未闻其 ,或先怀忽易愤 之心,而远慾於立谈之间,传闻之说,臆断悬度。如之何其可得也?从游之士,闻先生之教,往往得一而遗二。见其牝牡骊黄,而弃其所谓千里者。

故爱备录平日之所闻,私以示夫同志,相与考正之。庶无负先生之教云。门人徐爱书。以下门人徐爱录。

【1】爱问,「『在民』,朱子谓当作新民。後章『作新民』之文似亦有据。先生以为宜从旧本『作民』,亦有所据否」?先生曰,「『作新民』之『新』,是自新之民,与『在新民』之『新』不同。此岂足为据?『作』字却与『』字相对。然非『』字义。下面治平天下,皆於『新』字无发明。如云『君子贤其贤而其。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』。『如保赤子』。『民之所好好之。民之所恶恶之。此之谓民之父母之类』。皆是『』字意。『民』犹孟子『仁民』之谓。之即仁之也。百姓不,舜使契为司徒,敬敷五教,所以之也。尧典『克明峻德』便是『明明德』。『以九族』,至『平章协和』,便是『民』,便是『明明德於天下』。又如孔子言『修己以安百姓』。『修己』便是『明明德』。『安百姓』便是『民』。说民便是兼教养意。说新民便觉偏了」。

【2】爱问,「『知止而後有定』,朱子以为『事事物物皆有定理』,似与先生之说相戾」。先生曰,「於事事物物上求至善,却是义外也。至善是心之本。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便是。然亦未尝离却事物。本注所谓『尽夫天理之极,而无一毫人慾之私』者,得之」。

【3】爱问,「至善只求诸心。恐於天下事理,有不能尽」。先生曰,「心即埋也。天下又有心外之事,心外之理乎」?爱曰,「如事父之孝,事君之忠,交友之信,治民之仁,其间有许多理在。恐亦不可不察」。先生叹曰,「此说之蔽久矣。岂一语所能悟?今姑就所问者言之。且如事父,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。事君,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,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。都只在此心。心即理也。此心无私慾之蔽,即是天理。不顶外面添一分。以此纯乎天理之心,发之事父便是孝。发之事君便是忠。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。只在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用功便是」。爱曰,「闻先生如此说,爱已觉有省悟。但旧说缠於中,尚有未然者。如事父一事,其间温 定省之类,有许叫多节目。不知亦须讲求否」?先生曰,「如何不讲求?只是有个头脑。只是就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讲求。就如讲求冬温,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慾间杂。讲求夏清,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慾间杂。只是讲求得此心。此心若无人慾,纯是天理,是个诚於孝的心,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,便自要求个温的道理。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,便自要求个清的道理。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。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,然後有这条件发出来。譬之树木,这诚孝的心便便是根。许多条件便枝叶。须先有根,然後有枝叶。不是先寻了枝叶,然後去种根。礼记言『孝子之有深爱者,必有和气。有和气者,必有慾愉。有愉者,必有婉容』。须是有个深爱做根,便自然如此」。

【4】郑朝朔问,「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」,先生曰,「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。更於事物上怎生求?且试说几件看」。朝朔曰,「且如事,如何而为温清之节,如何而为奉养之宜,须求个是当,方是至善。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」。先生曰,「若只是温清之节,奉养之宜,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。用得甚学问思辨?惟於温清时,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。奉养时,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。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,将不免於毫厘千里之缪。所以虽在圣人,犹加精一之训。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,便谓至善,即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清奉养得仪节是当,亦可谓之至善矣」。爱於是日又有省。

【5】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,与宗贤惟贤往复辩论,未能决。以问於先生。先生曰,「试举看」。爱曰,「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,兄当弟者,却不能孝,不能弟。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」。先生曰,「此已被私慾隔断,不是知行的本了。未有而不行耆。知而不行,只是未和圣蒉教人知行,正是要复那本。不是著你只恁的便罢。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,说『如好好』,『如恶恶臭』。见好属知,好好属行。只见那好时,已自好了。不是见了後,又立个心去好。闻恶臭属知,恶恶臭属行。只闻那恶臭时,已自恶了。不是闻了後,别立个心去恶。如鼻塞人虽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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