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辉
《文献》杂志编者按:北京图书馆藏清在兹堂刊本《金瓶梅》,上有文龙(字禹门)光绪年间墨批六万余字。这是继张竹坡之后,对《金瓶梅》一书的重要评论,具有珍贵的文献价值。文龙批语分回末评、眉批、夹批等部分。现由刘辉同志将回末评辑录整理,在敝刊上分期发表,以供研究者参考。
第一回
《金瓶梅》淫书也,亦戒淫书也。观其笔墨,无非淫语淫事,开手第一回,便先写出第一个淫人来,一见武松,使出许多淫态,露出许多淫情,说出许多淫话。设非正直如武松,刚强如武松,其不为金莲之所淫也盖罕。《水浒》以武松为天人,其以此也夫!吾故曰淫书也。究其根源,实戒淫书也。武松一失足,便不得为英雄,且不如西门庆,并不可以为子为弟,直不得呼为人。人皆当以武松为法,而以西门庆为戒。人鬼关头,人禽交界,读者若不省悟,岂不负作者苦心乎?是是在会看不会看而已。
然吾谓究竟不宜看。孟子云:人皆可以为尧舜。其不能为者,大抵察气所拘,人欲所蔽。而吾谓人皆可以为西门庆,其不果为者,大抵为父母之所管,亲友之所阻,诗书之所劝,刑法之所临,而其心固未必不作非非想也。假令无父母、无兄弟,有银钱、有气力,有工夫,无学问,内无劝诫之妻,外有引诱之友,潘金莲有挑帘之事,李瓶儿为隔墙之娇,其不为西门庆也盖亦罕。无其事尚难防其心,有其书即思效其人,故曰不宜看者,此也。
按:此评写于光绪六年(1880)正月初三(农历,下同)。光绪五年(1879)五月十日曾写有一则附记。文龙时为南陵知县。
第二回
文禹门云:吾尝疑男女苟合之太易,吾今知男女苟合之不难也。使武大所娶非金莲,金莲所嫁非武大,事尚未可知,实逼处此,虽有十武松,亦无之何,而况普天之下,有几武松乎?西门庆一蚁耳,而欲禁其不趋擅得乎?西门庆一蝇耳,而欲使之不逐臭得乎?而况有王婆子之撮合。读者试掩卷思之:一边是善于偷香窃玉之西门
一边是善于迎奸卖俏之潘金莲,中间是善于把纤捞毛之王婆其苟合之能成与否,固不必再看下文而已知之。
至下文之挨光者,不过文章之曲折,不肯下一平笔耳,然此其庆子
浅焉者也。善读者当设身处地:使我而为西门大官也,不见其人斯已耳,既见而能忽然乎?畏人知不敢再往斯已耳,有闲工夫而能绝迹乎?无人说不能探问斯已耳,有茶铺人而肯缄口乎?无一文不能挥霍斯已耳,能徐银钱而吝出手乎?势至于此,已划骏马下坡,而曰吾能临崖勒马,其孰信之?虽然,要知《水浒》之西门庆早已身首异处矣。此以下皆是幻中楼阁,勿便将武松忘记,而谓可以幸免,则庶几可与看此文。
第三回
文禹门云:天下事有视为极难,而作去甚易者;亦有视为甚易,而作去极难者。世上原无印板情事也,有胸中欲说之话,而临时竟用不着者;有意外不经之谈,而触机竟道出者。大凡一言一事,皆令人料定,便无甚趣味矣。挨光一回,有夸为绝妙文章者,余不觉哑然失笑。文字忌直,须用曲笔,文字忌率,须用活笔。挨光一层,早被王婆子全已说破,此一回不过就题敷衍,略者详之,虚者实之,两回仍是一回也。
故《三国志》中,每设一计,只用附耳低言,如此如此,使人急于要看下文,方知如此如此,原来如此也。若事前合盘托出,则下文仍是如此如此,又安得谓为绝妙文章哉!余颇不喜看此一回,以其味同嚼蜡也。喜看此回者,必是淫心荡漾,意欲仿而行之者也。曾一思调情岂有定法乎?按着则例,依着步武,顺着次序,前去偷人,其不挨大耳刮子也,算是他祖宗有灵。
按:"有夸为绝妙文章者",系指张竹坡原评:"妙绝十分光,却用九个"便休"描写,而一毫不板,奇绝,妙绝!"
第四回
文禹门云:此刻西门庆,早已忘记武松;此刻潘金莲,但知防备武松;此刻王婆子,惟有借金莲之货,以骗西门之财,是三人者,正是利令智昏,色迷心窍,如入茫茫大海,实有不能自主者。想当时清河县中,知其事者,应有人为之摇头,应有人为之吐舌,应有人为之切齿,应有人为之握拳。大抵为之愤慈不平者居多,而羡慕之,妒嫉之,竟思效法之者盖寡。耳闻其事,目睹其形者,具有天理良心在。奈何后之人看此书者,明明知是《水浒传》中翻案,乌有先生说谎,子虚罗土掉皮,乃不知不觉,心往于王婆屋中,颠莺倒凤;神游于王婆床上,殆雨尤云。反而细思,能不大笑!此其人,尚可与看此书乎?不看《金瓶梅》,其心已有不堪问;再看《金瓶梅》,其事将有不可言者。果《金瓶梅》之误人欤?抑人之自误于《金瓶梅》欤?
第五回
(一)
此数回皆《水浒传》中文字也。作者非不能口(疑为别字)具炉锤,另开口口(原残缺下同),但原文实有不可磨灭者,故仍其旧,正以见作者服善虑口口。读之能使前后牟尼一串,毫无补缀痕迹,此正见作者心细才大也。惟《水浒》以武松为主,此则以西门庆为主,故又不能不换面,此题旨使然耳。
总之,色即是空,空即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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