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书至,适有兵事,又冬来贱体极不适,勉强作答,既有意思郁塞之困,兼有言不尽意之患。自惭无以酬明问,惟希谅之而已。按来问,略有四事:一、问吾对于老子哲学之解释。二、问道教在中国所影响于各方面者如何。三、问中国现代道教之教义、信条等等。四、问现代道教之信徒多寡与寺宇多寡。综观四问,其第一问,力当略答;第二问以下,则治民俗学者所专研,力不能详也。唯在答第一问之前,有须略言者如次。
吾闻欧人言及中国哲学,辄与宗教并为一谈。各国大学于哲学科目中并不列入中国哲学,或则于神学中附及之。此则于中国学问隔阂太甚,而为中西文化融通之一大障碍。私怀所常引为遗憾者也。中国民族之特性即为无宗教思想,此可于中国远古之《诗经》而征之。《诗经》以二《南》冠者,首篇曰《周南》,次篇曰《召南》,名为二《南》。其所咏歌,皆人生日用之常与男女室家农桑劳作之事,处处表现其高尚、和乐、恬淡、闲适、肃穆、勤勉、宽大、坦荡之情怀;不绝物以专求之内心,故无枯槁之患;亦不逐物以溺其心,故无追求无餍之累。日常生活皆顺其天则,畅其至性,则自一饮一食以及所接之一花一木乃至日星大地,无在非真理之显现。故不必呵斥人间世而别求天国。难言哉!《诗经》之旨也。孔子《论语》中谈《诗》者最多,其语伯鱼曰:“汝为《周南》《召南》矣乎?人而不为《周南》《召南》,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?”朱子《集注》:正墙面而立者,谓“一物无所见,一步不能行”。人而不治二《南》之诗,便不能生活,犹如面墙。孔子之尊二《南》如此,非以其表现人生最极合理之生活而不迩于神道故耶?孔子之哲学思想实本于《诗》,故儒家学说在中国常为中心思想,而莫有能摇夺者,以其根据于中华民族性,有至大至深至远之基础,而于吾人真理之要求,确能使自得之而无所诞妄。此孔子所以为大也。《诗经》所载多属古代民间之作品,古者太史陈诗以观民风,是其征也。《诗经》中绝无神道思想,虽二《南》以外亦间有天帝等名词,然所云天者,即谓自然之理;所云帝者,谓大化流行,若有主宰而已。非谓其超越万有之外而为有意志有人格之神也。故《诗经》中之天与帝,不能与景教经典中之天帝等词同一解释。即此可见中华民族之特性。至其无宗教思想之为长为短,自是别一问题,此不欲论。唯中国人一向无宗教思想,纵云下等社会不能说为绝无,要可谓其宗教观念极薄弱,此为显著之事实。欧美人士传教中土者,凡所交接,多无知之官僚绅士与入教之徒来自下等社会者,中国人入教者多来自下等社会。故罕能了解中国文化之内蕴,而或以宗教观念解释吾国哲学思想之书,此其附会乱真,至为可惧。力愿欧人留心中国哲学者当于此注意。
中国哲学有一特别精神,即其为学也,根本注重体认的方法。体认者,能觉人所觉,浑然一体而不可分,所谓内外、物我、一异,种种差别相都不可得。唯其如此,故在中国哲学中,无有像西洋形而上学以宇宙实体当作外界存在的物事而推穷之者。“无有像”三字,一气贯下读。西洋哲学之方法犹是析物的方法,如所谓一元、二元、多元等论,则是数量的分析;唯心唯物与非心非物等论,则是性质的分析。此外析求其关系则有若机械论等等。要之,都把真理此中真理即谓宇宙实体。后皆同此。当作外界存在的物事,凭着自己的知识去推穷他,所以把真理看作有数量、性质、关系等等可析。实则真理本不是有方所有形体的物事,如何可以数量等等去猜度?须知真理非他,即是吾人所以生之理,亦即是宇宙所以形成之理。故就真理言,吾人生命与大自然即宇宙是互相融入而不能分开,同为此真理之显现故。但真理虽显现为万象,而不可执定万象,以为真理即如其所显现之物事。此中意义难言。真理虽非超越万象之外而别有物,但真理自身并不即是万象。真理毕竟无方所,无形体,所以不能用知识去推度,不能将真理当作外在的物事看待。哲学家如欲实证真理,只有返诸自家固有的明觉,亦名为智。即此明觉之自明白了,浑然内外一如而无能所可分时,方是真理实现在前,方名实证,前所谓体认者即是此意。
由体认而得到真理,所以没有析别数量性质等等戏论。由此而中国哲人即于万象而一一皆见为真理显现。易言之,即于万象而见为浑全。所以有天地万物一体的境界,而无以物累心之患,无向外追求之苦。但亦有所短者,即此等哲学,其理境极广远幽深,而以不重析物的方法故,即不易发展科学,若老庄派之哲学即有反科学之倾向。唯儒家哲学则自孔子以六艺教学者,皆有关实用的知识。六艺者:一曰礼,凡修己治国与纲维社会之大经大法皆具焉。二曰乐,制乐器,正音律,谱诗歌,于是而乐备。人心得其和乐。礼乐相辅而行,推礼乐之意,则通乎造化之奥妙,究乎万有之本原,而使人畅其天性。其绪论犹略可考于《礼记》之书。三曰射,修弓矢而教人习射,所以讲武事而御外争也。四曰御,车乘之用,平时则利交通,战时则为军备。五曰书,即语言文字之学。六曰数,即算学。孔门七十子后学于社会政治的理想尤多创发。下逮宋明儒,注重格物穷理与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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