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涮庐闲话》,是我写过的一篇散文。那散文是得了文场老饕中“统领群芳”的汪曾棋先生的“将令”,或亦可谓“遵命文学”?汪先生的“将令”上不仅要求我写“作家与吃”,而且还点了题,就让我写“涮羊肉”。敢不“伯也执殳,为王前驱”?写到痛快,得意忘形,“涮庐主人”自命,始之于此。
那篇文章被不少报刊转载和转引,流毒甚广。文章不长,经济效益微乎其微,倒是招来不少朋友杀将上门,一“涮”为快,使“涮庐”隔三差五就昏天黑地一场。为此曾撰文惊呼:罢罢罢,长此以往,舍下那把购自“王麻子”老铺的二尺大刀,怕也没羊肉可切,只有割疗的份儿了。
话是这么说,心中还是颇有几分得意的。一个来自广西的“南蛮”,居然敢在皇帝都人模狗样地论起帝都的“食文化”,似乎比当个小说家“牛”多了。人弱点,又可奈何?不过我的举动恰恰又有文化人类学上的依据亦未可知:恰恰因为是一个“南蛮”,才可能对陌生的文化有“文化的震惊感”,才有可能把北京的羊肉涮得比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更有滋有味儿?……“理论一经掌握了群众”,便越发地豪迈起来。“涮庐主人闲话”,便是这持续“豪迈”的产物。
北京是个好地方,可活在好地方,不一定就活得好。活得好,不光得有吃有喝,还得有文化。有吃有喝,能叫您饿不死;有文化意识,能叫您活得有滋有味儿。人不光要图个饿不死,还要图个有滋有味儿,是吗?在北京,得这么活,其实,全中,全世界,哪儿都一样。
话说到这儿,鄙人侃“涮”,侃“全聚德”的烤鸭、“月盛斋”的烧羊肉,侃“六必居”的酱菜、“谭府酒楼”的名肴……就有了个“名正言顺”的“说法儿”,是叫“两个文明一起抓”,还是叫“弘扬民族文化”,都行。反正“闲话一番”,不光有“意思”,而且有了“意义”,这才能踏踏实实开聊。
按老舍笔下的一个反面人物的说法,这叫什么来着?
哦,他说:“真他中人!”
用这话骂陈某人,一点也不冤。
如前所说,“涮”,其实我已经侃过了。再侃,用北京人的说法,有点儿“贫”。“贫”者,饶之谓也。
可既然是“涮庐主人”的闲话,还是得从“涮”开始。
看来,陈某人不仅“真他中人”,而且也“真他北京人”。北京人就是这样,干什么都得“全须全尾儿”,“尾儿”,在北京话里,读似“倚儿”。这话是从斗蟋蟀那儿来的:一场争斗下来,自己的“大将军”仍旧“全须全尾儿”,是一件很“拔份儿”的事。
我想或许因为北京人住在一座“全须全尾儿”的城里,又住在一个“全须全尾儿”的四合院里,一年365天,从初一的饺子到大年三十的合家宴,吃的也是一套“全须全尾儿”的饭菜,看的,又是“公子落难,小养汉,丫头捣蛋”之后,“洞房花烛,金榜题名”的“全须全尾儿”的京剧……所以,北京人就看着“全须全尾儿”舒坦,不然他就别扭、窝心、生气。鄙人的老岳母就有一个典型的故事:有一天,家中一对很好的杯子被她不留神打碎了一只,老人家下一个举动谁也不会想到:她竟一扬手,把另一只也给摔了。
“我看着剩下的这一个生气!”她说。
话又说远了,既然又找到了犯“贫”的意义,我们还是说“涮”吧。
北京人把过冬称之为“忍冬”。冬至一到,所谓的“忍冬”就算是开始了。其实,一个“忍”字,与其说显示着北京人面对草木萧索的无奈与悲凉,不如说更多的倒是透着北京人的乐观与坚韧。是的,冬至一到,否极泰来,别看窗外大雪纷飞,朔风怒号,日子难道不是一天天和暖了吗?
和这乐天知命的哲学相呼应,忍冬对于北京人来说,也是一桩颇有情致的事情。旧京人家,有的人喜欢描“消寒图”:一幅81瓣的梅花枝,每天描上一瓣。有的人则描双勾的“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”,每天描上一笔。九九八十一笔描完,已是“九九加一九,河边看杨柳”的日子了。如此“忍冬”,雅固雅矣,“物质文明建设”,岂可或缺?那么,和这“精神文明”相得益彰的,便是“涮”了:“一九”一涮,“二九”一涮……一路这么“涮”下去,即便到了“九九加一九”了,还得“涮”一次,有人戏曰“十全大涮”是也。这“涮”的场面可以说是十分壮观的:朋好友围坐于炭火熊熊火星飞迸的紫铜火锅旁,将切得薄如纸片的羊肉放入滚沸的汤中,随即夹出,蘸佐料而食之。羊肉片入汤成丝,入嘴则化,鲜嫩爽口,决无油腻腥膻。当然,和这羊肉的“主旋律”相呼应的,还有特备的粉丝、白菜、酸菜、冻豆腐作为“和声”,您还应该用糖蒜来掌握“节奏”——当羊肉吃到有几分饱时,吃上一瓣糖蒜,会又一次使阁下口胃大开,不由自主地进入新的乐章。
当代的北京,忍冬时节描“消寒图”的人大概没了,而“涮”者非但不见减少,反而有声威雄壮之势。不信您到北京的街头一瞥,大有“凡有饭铺皆曰可涮”的气派。而且这唰的节气,已经不是“大约在冬季”,即便盛夏的夜晚,大饭店里,冷气开放,自不待言,小饭铺的门外,也是红光闪闪,有人赤膊围聚,不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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